新加坡大選.2

(工人黨群眾大會)

 

新加坡9月11日舉行國會大選。這次的選舉相當引人注目,因為這是執政黨「人民行動黨(行動黨)」在2011年「慘勝」後的一次選舉。那次的選舉,「行動黨」在87個議席中奪得81席,一如預期繼續強勢執政,但反對陣營「工人黨」秘書長劉程強領軍強攻阿裕尼集選區成功,一舉推入5名國會議員,加上受命在「工人黨」大本營後港「守土」的饒欽龍不辱使命,結果「工人黨」在國會中奪得6個議席,創下星國歷史紀錄。

 

更令人撼動的是,這也是星國集選區制度於1988年開始實施以來,反對黨首度能在這個全球獨創的選區制度下贏得勝利。

 

尤有甚者,在那次選舉中,「工人黨」不僅僅攻城掠地成功,而且「行動黨」的得票率只有60.1%,比上次二零零六年大選下降足足6.5個百分點。也是從2001年大選的75.3%得票率之後,一直呈現大幅持續下滑的趨勢。

 

再者,這次大選,是新加坡有史以來,在包括單選區、集選區在內的所有選區,都有反對黨提名參選競逐。在過去,由於反對黨在一些選區提不出候選人,所以有些選區就由執政黨候選人「不戰而勝」,選區選民根本不用投票。

 

另外,由於「行動黨」近幾年引進外來人口的政策造成新加坡不少民怨,很多人預期可能會在此次大選中引起選民反彈。

 

也就是在這種氛圍之下,不少分析家都認為「行動黨」贏得選舉繼續執政,固然不成問題,但反對黨很可能在此次大選中會有進一步的斬獲,削弱「行動黨」在國會中的力量,特別是反對黨磨刀霍霍,志在攻取的東海岸集選區和鳳山單選區。

 

只不過此次的大選結果大出許多分析家意料之外,「行動黨」竟然以69.86%的得票率蟬聯執政,創下該黨自1980年以來排名第二的最佳成績,徹底扭轉過去兩屆得票率持續下滑的勢頭。

 

另外,「行動黨」這回不僅成功保住熱點戰區東海岸集選區和鳳山區,也從「工人黨」手中奪回榜鵝東區,成功遏制工人黨擴大東部版圖的努力。

 

更讓人訝異的是,由「工人黨」秘書長劉程強親自領軍的阿裕尼集選區僅只以50.95%對49.05%的得票率,不到兩個百分點的2612張票險勝「行動黨」團隊,由方榮發出征的後港單選區也無法保住上屆60%選票的明顯優勢。

 

很顯然地,新加坡選民已經用選票再度證明「行動黨」的執政值得信賴。工人黨主席林瑞蓮就在選後坦承,新加坡選民還是希望「行動黨」執政,因此發出信號,不希望反對黨勢力進一步擴大。

 

星國總理李顯龍則在十二日凌晨3時30分舉行的記者會上形容這次大選「對『行動黨』來說是好成績,對新加坡而言是優異的成績」。他說,「對於新加坡人給予我和團隊的信心,我深感謙卑,但選民也把重任委託給我們,我要提醒剛當選的議員,這樣的委託意味著大家要加倍努力服務選民」。

 

李顯龍在選前曾多次重申在國家慶祝獨立50周年之際解散國會和舉行大選,有三個主要原因:選出新一屆政府、選出新一代領導班子、確定新加坡未來前進的方向。

 

新加坡大選.5

(劉程強帶領的集選區團隊)

 

簡單地說,「行動黨」贏得大選,並不讓人意外。讓人意外的是,「行動黨」竟然能夠在諸多不利的情況下強勢反彈,而這個現象,適足以證明李顯龍」所領導的團隊能夠堅持不媚俗的政策,最終獲得星國成熟選民的支持。

 

舉例來說,最近幾年來,「行動黨」的引進外來人口政策最引人詬病,事實上也是造成「行動黨」上次挫敗的原因之一。但李顯龍還是繼續堅持繼續引進,甚至發佈了「二0三0年人口政策白皮書」,詳細說明星國本身人口出生率過低,勢必造成社會問題,同時星國也必須倚賴外籍人才,否則國家經濟前景堪虞。

 

其實,很多人都對新加坡的「民主」冷嘲熱諷,但這些人的觀點都是基於一個很膚淺的理由,就是星國建國五十年以來都是「行動黨」一黨執政,所以對經濟發達,社會管理有序的新加坡是否民主,提出質疑。甚至很多專家都將新加坡形容為「開明專制」或者「威權統治」。

 

實際上,新加坡反對黨難成氣候的最大原因,非關威權、無涉專制,完全是因為「行動黨」是一個無私為國為民的執政團隊,而在這個團隊的領導之下,反對黨並無反對的著力空間。更重要的是,民粹政治在著重法治的新加坡沒有存活空間。

 

立國至今僅短短五十年的新加坡,以政治穩定、經濟繁榮而傲視區域甚至世界。但奇怪呢,這麼一個曾經被已故美國哈佛大學政治學家杭廷頓譽為「近乎完美社會」的國家,竟然常常成為一些媒體、 政治評論家批評的對象,批評的主題則大多集中在威權統治、壓制反對黨…等等。

 

實則這些批評,絕大多數都流於膚淺、盲目、自以為是,甚至另有所圖。

 

真實的情況是,面對施政傑出的「行動黨」,再加上星國反對派人士根本上欠缺素質甚至勇於內鬥,在可預見的未來,完全看不出新加坡反對黨有任何茁壯的機會。

 

位於星國芳林公園、二○○○年為回應批評而仿效英國海德堡公園設立的「演說者角落」,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演說者角落」設立之初,確實曾經熱鬧過一陣子,但熱潮很快就消退。主要就是,演說者說不出什麼對星國政府批評的大道理,最後淪為盡談雞毛蒜皮小事,搞得群眾倒盡胃口。最後,「演說者角落」就只剩下一塊招牌立在那邊。

 

二○○八年九月,李顯龍又宣布一項開創性措施,亦即只要通過網上簡易申請,任何人及團體都可以在「演說者角落」集會 、示威。該國「聯合早報」也特地連續幾天追蹤,希望報導對星國來說是空前的戶外集會、示威,結果卻是「只見到一些小鳥飛來飛去」,根本沒人申請。

 

至於反對陣營,「工人黨」算是有水準也盡責的反對黨,其他就乏善可陳,其中又以此次也參選並落選的「民主黨」秘書長徐順全最為不堪。

 

總的來說,新加坡是個小國,好的人才早被執政黨網羅殆盡,反對黨內又充斥 濫竽如徐順全者流,要如何茁壯,如何能獲得人民信任?

 

徐順全其實是反對陣營中最壞的典型。此人本來是由詹時中引入政壇,後來卻把詹時中趕出民主黨而自任祕書長,結果民主黨非但沒有壯大,反而逐漸沒落。此人的能力已可見一斑。

 

徐順全最大的問題就是以「造謠」來進行反對運動,搞到最後被同志,甚至新加坡民眾唾棄,在政治上可說完全破產。可是卻有西方媒體及一些不明所以的政治評論家把徐順全這個人當成反對黨指標人物,真是貽笑大方。

 

在新加坡,反對黨長年以來一直被壓縮在一個很小的範圍裡,而反對黨最常舉出的理由就是執政當局的「打壓」。這個現象,可能沒有人比今年三月去世的新加坡開國總理李光耀講得更實際。他曾經在所著的「李光耀:新加坡賴以生存的硬道理」發表會上反問記者,「請問,天底下有哪個政黨是會扶持反對黨上台的?我們當然是要趁他們還沒有起來,就先擊倒他們」。

 

而反對黨說不出口的則是,「行動黨」確實太強了,要選贏對方,至少在目前來說,都還是天方夜譚。在過去,星國反對黨的提名策略是「參選百分之四十九」,他們想要告訴選民的是,「盡量投票給我們,就算我們全部當選,也不可能換黨執政」。

 

採取這種哀兵策略,反對黨對「行動黨」的忌憚,已可見一斑。

 

不過,正由於反對黨太弱,新加坡在上次大選前已經修改選舉法,保證反對黨至少能有九名議員在國會,換句話說,反對黨當選如果不足額,差額部分就由落選者按得票多寡遞補為「非選區議員」,直到補滿九名。

 

新加坡大選.1

(新加坡總理李顯龍)

 

從一定的程度上來說,新加坡的選舉,可能是全世界最乾淨的選舉,他們也有選舉中慣見的大型造勢活動,但卻沒有很多國家選舉裡慣見的暴力、流血、抹黑、造謠、中傷…,更不要說賄選、買票、作票了,這些,在新加坡都是絕無可能之事。九天競選期間,候選人、政黨乃至於選民,都表現得文明、優質,都能就事論事,清楚辯論政策。開票之後,勝者不驕,敗者不餒,真的實現了「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的民主最高境界。

 

新加坡的選舉還有「冷靜期」的設計。也就是在投票前一天,所有競選活動停止,候選人、選民都從選戰中的激情中走出來,靜靜思考明天的一票怎麼投。其實這是一個相當好的設計,印尼也有相同的設計,而且是三天。

 

當然,新加坡的選舉也有些可議之處,譬如說每次選舉前的選區重劃以及集選區制度。

 

選區重劃,當然是執政當局根據本身的勝算、利益重劃,這種作法,許多國家也都有。至於集選區,則是新加坡獨創。新加坡是一個相當「實際」的國家,為了適應其本身的各種特殊狀況,它會設想出很多「創新」的辦法,「集選區」也是其中之一。

 

新加坡的「集體選舉區制度(集選區)」是在開國總理李光耀的倡議下,於1988年大選時首次出現。在全世界,它也是獨一無二的選舉制度。

 

根據李光耀的說法,集選區的設立,是為了確保國會中永遠都會有少數族裔當選為議員,從而保障少數族群的代表權。集選區一個選區一般選出四到六位議員,必須是來自同黨或政治聯盟而組成的團隊,其中至少一位必須是來自少數族群,如馬來人、印度人或其他非華人。候選人係以團隊方式跟另一個團隊競爭,選民投票時也是投給A隊或B隊而非投給個人。

 

這個表面上看起來立意甚佳的獨一無二選舉制度,卻暗藏著一些弊端。

 

首先,參選政黨可以用帶頭的「母鴨」夾帶沒經驗的小鴨闖進國會。這也是「行動黨」一直以來的作法,每組人都以一、兩位現任的部長當「母鴨」。

 

其次,「行動黨」顯然在這個制度下可以掌握執政的優勢,前述帶頭的部長當然比在野者有「政績」,更容易讓選民認同。較為弱勢的在野黨則抱怨無資源、無足夠人才組成團隊跟執政黨競爭。

 

反對黨指責「行動黨」精心設計「集選區」制度來壓縮對手,並非毫無根據。因為居於弱勢的反對黨,確實比較難組成強隊,來對抗具有執政優勢的「執政黨」。

 

「行動黨」的說法則是,「集選區」的制度,對雙方來說,機會是一樣的。具體的例證就是上次大選,形象良好、任事負責、領軍固守「阿裕尼集選區」的外交部長楊榮文竟戲劇化的嚐了敗績,不但失去了國會議席,也無法再出任內閣部長,最後落得消失政壇的下場。

 

楊榮文的落選,凸顯出來的弊端,就是「小鴨」會拖累「母鴨」,讓新加坡平白損失了一位培養多年、有執政經驗的長才,星國無論朝野都深感惋惜。

 

換句話說,如果不是「集選區」,表現優異也聲望頗高的楊榮文應該不至於落選,「工人黨」也應該無五人全上的實力,但同樣的,除了「工人黨」之外的反對陣營也未必會在其他選區全盤盡墨。

 

其實當時新加坡的選民也陷入兩難,「究竟是要讓反對黨夭折呢,還是要犧牲掉優秀的(楊榮文)部長?」。後來,顯然是選擇了後者。

 

但更大的問題是,獨一無二的「集選區」制度,也造成了新加坡獨一無二選票無法反應代表權的現象。譬如上屆大選,「行動黨」實際上只獲得60%的選票,但是卻能在國會的87個議席裡佔有絕對優勢的81席,比例達到93%。

 

長久以來,新加坡一向被國際組織評為新聞相對不自由的地方,甚至於新加坡人都認為媒體是「政府機構」,所以一般人都不會對媒體的報導有太多期待。

 

不過星國媒體在此次大選中的表現卻讓人耳目一新,各種報導都相當開放,感覺上也很平衡,似乎不像是一般評論者所謂的「政府喉舌」。

 

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星國媒體高層人士表示,這次無論平面或電子媒體都能做廣泛、平衡的報導,也是跟過去的大選最大不同之處。但這是否就意味著新加坡媒體更進步了呢?他笑著說,「也未必,過去反對陣營抱怨對他們的報導較少,問題是他們參選的人數本來跟執政黨就相差甚遠,甚至也提不出特別的議題,媒體要如何加重報導呢?」。

 

但他也承認,「行動黨」的政府高官與媒體的互動確實相當密切,他們經常與媒體高層見面、餐敘,告知一些內幕,也懇切解釋為什麼不適合報導的原因,「至於外傳的所謂『指使、指導』,那是絕對沒有」。

 

他指出,以現在網際網路的發達,政府事實上也無法控制資訊的流通,而且網路上其實流傳很多不是事實的謠言,讓正統媒體做出公平、平衡的報導,對執政黨其實是有利的。他說,「媒體不可能完全沒立場,像我們的報社高層,就不諱言我們是『親政府的上市公司』」。

 

新加坡大選.4

(新加坡選舉造勢場)

 

至於一般選民,他們支持政府或反對黨,也都有各自的理由。

 

來自印尼,已在新加坡住了二十餘年的李雪麗就表示,「沒什麼啦,新加坡的投票是強制性的,不投也不行,我每次都投,親戚朋友也都一樣」。

 

李雪麗住在反對黨「工人黨」的鐵票區後港,她一直支持反對黨,但是目的卻不是要「變天」,而是因為新加坡一直是執政的「行動黨」獨大,「我們都不爽『行動黨包贏』的鐵律,所以我們後港人一定要支持反對黨」。

 

李雪麗指出,這次的大選確實和以前不太一樣,「我們現在比較敢公開說出自己支持反對黨」,她認為主要的原因是最近幾年來網際網路的盛行,言論在一定程度上較過去更為開放,「所以大家變得比較敢講」。

 

住在白沙浮,來自中國廈門的周小姐也表示,星國的媒體在這次的大選上表現得很好,報導很開放、全面,並沒有獨厚執政黨的現象。她支持的是「行動黨」候選人,原因很簡單,「『行動黨』真的是很好的政黨,這麼多年來,一直把新加坡,治理得很好,大家都生活的很好,幹嘛要換?」。

 

在森林大樓裡開設電腦修理店的莊先生則表示,他一早就去投票,然後照常開店營業,「我沒有別的選擇,我的孩子還小啦」。莊先生的意思是說,他支持「行動黨」,原因就是他希望為來孩子能有個穩定的生長環境。

 

的確,在新加坡,即使是反對黨的死忠支持者如李雪麗,也都承認「『行動黨』確實做得還不錯,「變天?絕對不可能,我們只希望國會裡能有些不同的聲音」。

 

總的來說,一般新加坡人並不預期,也不希望新加坡變天。周小姐就表示,確實有不少人有「『行動黨』每次都贏,應該要挫挫他們銳氣」的想法,「其實我真的有點擔心,我的女兒就說,如果大家都存著這種心理去投票,萬一真的變天,怎麼辦?」。

 

有關這一點,向來很有遠見的李光耀也曾經說過,「如果有朝一日新加坡變成兩黨政治,就注定會成為一個平庸國家」。是耶?非耶?恐怕也只有時間能認證他的說法了。

 

 

延伸閱讀


《李光耀—外方內圓的政治家》

《雙城記 – 曼谷 vs 新加坡》

《李光耀,還好沒生在泰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