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看過多少愛情恐怖片?《真愛旅程》《藍色情人節》《婚姻風暴》《我心深愛的國王》《45年》……,每部電影都給出一份貫穿的悲觀:生活的瑣碎平庸與愛情的浪漫之難以相容、生命路途無止盡跌宕的謎之永恆無解、無法破解的懸念與悖反、人自己的難題、命運本身的難題、表述與溝通本質上之缺陷……,像是只要承認它們,無論愛情能否綿延,人與人的在一起,總之是天真的。

 

但我心中一直有個概念,就像面對流動不止的陰險的人生,面對愛情也一樣:我們再也別跳進去處理那個謎,取而代之的,是將它化約成一堵牆。既然相愛,就斷然又無知地抵著它、卻亦是靠著它。這樣繼續下去。

 

沒什麼好釐清的、沒什麼好追問和溝通的、沒什麼好權衡斟酌試探或質疑與遲疑的,因為細節會觸生細節,皺摺會疊出與埋下新的皺摺,愛情與人生之作為一個終極的謎,它們有生命,自己會長,我們沒辦法比它們更聰明與繁複,只能用很傻、很固執的方式,接受整件事,貼著,一起活著。

 

《因為愛你》,我看到這種近乎霸道的斷然,一種只有在關閉或開啟一個世界才會派上的氣勢。真愛,一件難到不可能的事,得這樣開始、這樣繼續,唯如此方能戰勝活著的暗流。

 

《因為愛你》(Carol)是陶德海恩斯的作品,這位作者擅長在通俗劇的框架下,以最纖細的感受、最尖銳的洞察,近乎虐待狂與被虐狂地穿梭於人情感與情緒之每一綹絲縷。海恩斯的作品,隨著其中「生活」浮現,底下那個美麗卻也可怖的糾結會一點一點現形(我最喜歡他的作品是迷你影集《幻世浮生(Mildred Pierce)》)。

 

《因為愛你》改編自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小說,但電影不見原著的懸疑犯罪,它就是一部簡單、純淨的愛情故事。貴婦與百貨公司櫃姐相遇,一見鍾情。她們快速地以宅配和遺失物的藉口通上電話,確認彼此心意。接著,她們是這樣說話與做事的:

 

問妳要不要一起去兜風去度假、問妳要不要來我家、問妳我能不能去妳家、邀妳立刻動身和我一同公路旅程。有男友、有還沒處理完畢將離婚的丈夫,不是問題,我知道妳會搞定,來和我在一起。階級、背景與年紀天差地遠,什麼別人可能的窺探或耳語,未來相處上預期的辛苦磨合,連提也不必提,連這種事都要思索,叫什麼真愛?哪算得上一見鍾情?

 

女孩說喜歡攝影。幾天,一個包裹到來,昂貴的相機。何必事先試探、何必害怕突兀害怕傷人自尊、何必驚訝、何必惶恐或困惑、何必斟酌收或不收。我們的故事,將包含這世界一切事物。不過是一台相機,怕什麼?事情這麼簡單。

 

上路。旅途第二天,女孩說,我們該住在同一個房間。然後她們住進同一個房間。那個纏綿,無論如何激情或甜蜜,重要的與這無關。那個性愛有一份篤定,她們對彼此的身體與一切俱是陌生的,但有個深奧、絕對、籠罩性的什麼已然落定,她們乘著那個水流,在痛與痛快之間,當然地、無畏地,讓高潮將她們捲起、覆噬、然後變出新的日子。高潮必定會來到。一定的。

 

然後她們必須分開。女人消失了,女孩很傷心。然後女人又出現,她說,我買了房子,適合兩個人住,妳覺得如何?女孩說不必了。女人說晚上我會在哪裡,也許妳會改變主意。女孩說,應該不會。然後,像幾世紀的幾小時後,女孩去了那裡,穿過人群,女人抬起頭,她們對上眼睛。電影結束。

 

《因為愛你》中每個段落那麼乾脆、斷然,我甚至願意說,某角度而言,它可能顯得粗魯而硬拗。我們習慣了面對感情就該謙卑又謹慎,習慣了對著千絲萬縷哼著無盡的歌,但電影中的她們不是這樣看的。在她們眼中,世界開始得太晚,再沒時間可浪費。在她們眼中,那個命運式的愛,無論好或壞,都不會是錯的,沒有一件事會是錯的。要怎麼還會怕做錯任何事?我要你,我愛上你,不讓你走。

 

即使那個傷害後的回歸,都那麼驕傲。你要怎麼能不和我復合?我要怎麼能不和你復合?我不會再這樣愛第二個人了。我不會再有另一個真實的人生了。

 

在電影院為《因為愛你》淚如雨下的同時,除了真愛,我想的亦是那個某個在我們生命中雷電現身的,必然而命運式地,對某件事無可爭辯、不必耙梳的深情。

 

生活太難,生命太難,就像真愛,那某個事物,也難以不成為一個持續生產痛苦與混亂的深淵。漫長的路上,我們或曾試著審視與回應其中的許多許多、無數無數,像是我們真能做出不同的決定,掉頭而去。

 

可終究我們接受一切,我們能看到、能懂得、看不到、無法懂的一切。不囉唆、不抱怨、不討論。在這裡,還在這裡。同一條路。直到世界末日。

 

做想做的事,這麼一直做下去。無論如何。

 

與相愛的人在一起,永遠在一起。無論如何。

 

黃以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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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照片來源:Justine King @Flickr BY NC ND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