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班牙南部的格拉那達時,晚上被友人荷西帶去一個小小的佛朗明哥party,來的只有餐廳的老主顧,每個人都認識每個人。

 

佛朗明哥的表演場地越小越好,最好近到可以嚐到舞者額上撒下的汗珠,看到歌手的喉結一動一動,心頭跟著吉他手的手指七上八下。

 

應邀前來表演的是一家祖孫數人,湊成了一個陽春的舞團,老祖母的矮小身形彷彿承載了過多時間的重量,像一棵深深紮根土壤的老橡樹,八風吹不動,可以繼續佇立數百年。

 

一跳起舞來卻像穿梭於樹梢新芽中的鳥一般自由。

 

這場子不是給觀光客的娛樂,而是當地人的同樂會,大家耳朵一聽到熟悉的曲調是會起共鳴的。

 

西班牙人天生有享樂的本事,歌舞到酣處,觀眾和表演者的距離都消失了,台上台下一陣搖頭晃腦,啞著喉嚨低聲吟唱,白髮蒼蒼,腳踏掌擊,節拍抓得準準。

 

我說:「聽他們的歌聲,好像在承受人生巨大的悲哀似的。」

 

「當然,」荷西說:「這幾個表演者都是吉普賽人,不是白人自己胡搞瞎搞。那種腔調和情緒是血裡帶來的,不是吉普賽人,很難體會歌詞的意境。」

 

佛朗明哥的表演場地越小越好,最好近到可以嚐到舞者額上撒下的汗珠,看到歌手的喉結。

 

佛朗明哥誕生於吉普賽人長年的顛沛流離之中,他們四處流浪,以馬車為家,晚上圍在營火旁吃大鍋菜、說故事,興之所至,就來段即興歌舞,身影就著火光,映在岩壁或馬車篷上。

 

他們耳濡目染,打從邁出第一步,就會跳舞,一學會說話,就會唱歌。吉普賽人的歌舞不為賦新辭強說愁,不精緻華美,也不典雅蘊藉,只有歷經困頓磨難而不屈的生命力傾洩而出,酣暢淋漓。

 

對我來說,吉普賽人好像不該在現實生活中露面,只應帶著水晶球和塔羅牌出現在電影小說裡。

 

看我骨碌著兩隻眼睛,頻頻望著「從電影中走出來」的吉普賽人,荷西說:「吉普賽人對現代社會的適應程度不一,有的人只把馬車改成露營車,走的還是漂泊的老路子。有的人改行,有的人更慘。」

 

「多慘?」

 

「超慘。」

 

「嗯?」

 

「唉……」

 

「怎麼個慘法呢?」「定居就學,畢業後去上班領薪水,乖乖繳房貸、車貸。」

 

「Oops……真的很慘……」我口中喃喃附和。

 

「靈魂萎縮得比吐出的橄欖核還小。」荷西簡直痛心疾首,彷彿要繳房貸的吉普賽人是天大的悲劇。

 

在台灣再自然不過的生活常軌,突然聽起來像是通往火獄的歧途。我盯著荷西心想:「不愧是搞小劇場的,經濟不景氣,沒了工作,卻還是那麼愛演。」

 

20世紀早期的西班牙吉普賽人與營帳。塞維亞市立圖書館館藏。Photo source: El Pais

 

畢竟一樣是追求心靈自由的藝術家吧?佛朗明哥是他們的翅膀,吉他聲、舞踏聲、嗓音,其實是舞動翅膀的聲音。

 

我去續杯啤酒時,正好遇到那位剛剛跳舞的阿婆在酒吧旁休息聊天,我抓住機會說:「你跳起舞來就像鳥兒在飛翔。」

 

引來他們大笑。外國人不管講什麼話,總是很好笑。

 

阿婆芳名蘿莎(Rosa,玫瑰),不客氣也不謙讓,坦然接受讚美:「謝謝你親愛的。」

 

聊著聊著,我隨口問:「你們的先人飛累了,通常吃什麼?」

 

「這個嘛……很值得一提的倒是沒有……因為吉普賽人通常很窮,有什麼吃什麼,飲食沒什麼講究。」

 

我問:「你們過年過節吃什麼特別的食物呢?有食譜嗎?」

 

「吉普賽人天性自由自在,沒有規則、食譜這套鬼東西…..」

 

看我聽得一愣一愣的,蘿莎笑道:「哈哈,其實還不是因為窮?窮人有什麼吃什麼,全加到大鍋裡煮。哪需要食譜?」

 

「那你們住哪裡?你以前住過篷車嗎?」

 

「我祖母老家就鑿在亞爾漢布拉宮後頭的山壁裡,我小時候去,都吃大鍋菜,不管什麼食材,馬鈴薯、蕪菁、洋蔥,偷獵的兔子雉雞,林子裡採的野菇,洗洗切切丟進一個古老的大鐵鍋就是了,一鍋煮到底,不用其他烹飪道具,是最簡單豪邁的烹調方式。印象中鍋子從來不洗,也不曾見底。」

 

「那這樣夏天不會壞掉嗎?」

 

「鑿在山壁裡的石洞,冬暖夏涼,炎夏一踏進去,溫度驟降。而且窮人哪有挑挑撿撿的餘地。」

 

蘿莎的孫子哈維葉插嘴:「不過,我們的先人雖然對鍋子裡的食物不講究,卻是走遍千門萬戶的補鍋匠。」

 

他指著餐廳牆角淪為擺飾的古董鐵鑄大黑鍋說:「在不鏽鋼的鍋具大量生產前,家家戶戶的鍋子破了壞了,都委託我們帶著活動的風箱和冶煉工具,幫忙修補焊接的。」

 

蘿莎說:「以前的平民再怎麼家徒四壁,屋裡還是有一口鐵鑄鍋子,畢竟是吃飯的傢伙。而這唯一的鍋子可能是這戶人家最有價值的物品,一旦壞了,一定要補。」

 

我沉吟道:「聽起來像職人一樣呢,佛朗明哥舞者不是一流的表演家嗎?」

 

吉普賽女人精通草藥,男人擅長冶鐵,要行遍天下,必須身懷實用的技能,不只是風花雪月而已。 浪跡天涯的人,最注重能填飽肚子的手藝,在別人的地盤上討生活,要陪一萬個小心,讓別人願意光顧生意,反而沒有一般人想像中的藝術家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波希米亞情調。

 

1950年代吉普賽人家中的佛朗明哥舞。可以看到牆上全是鍋子!(這個「家」則是在岩洞裡面)

翻攝自Andalucia National Geographic。Photo source: Pinterest

 

「情調又不能吃!」他們互相調侃起來:「在觀光業發達以前,我們就是圍著大鍋,吃飽喝足,唱唱歌彈彈吉他,年老的阿婆大媽出來扭扭腰跳跳舞,如此而已。哪有想那麼多?」

 

「你去安達魯西亞鄉下的吉普賽人社區去看看就知道,老人家再怎麼厲害,也不認為自己是什麼藝術家 。」

 

「唱歌跳舞就是抒發,是一種日常需要,就像每天要吃飯跟呼吸一樣 。你總不會因為吃飯呼吸,就期待人家給你掌聲吧?那是你心甘情願為自己做的呀。」

 

我突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自由,恍然大悟:「骨子裡、精神上,你們就是為了自己歌舞,不是為了外在的觀眾呀錢呀溫飽呀藝術價值呀之類的,所以也不會失望,也沒有懷才不遇、有志難伸這種浪漫主義的藝術家脾氣。」

 

他們乾杯起來:「其實我們也會為了啤酒歌舞啦。」

 

我說:「唉…..藝術家是一群矛盾的人,又要世界尊重你的心靈空間和創作自由,又渴望關注、掌聲甚至名利。」

 

「沒辦法,藝術家本來就怪呀。」

 

蘿莎說起話來和抓節奏一樣精準:「拜託喔…..那些自稱受盡折磨的藝術家吃飽太閒,真正苦過的人哪有力氣如此矯情?求生都來不及了,還故做姿態和自己過不去?」

 

我也連忙跟著點頭:「對呀對呀,我最怕吃不飽的窮藝術家了,一身酸氣。」

 

我想,老了的好處是可以把年輕時的折騰都看成笑話。

 

但把這麼草根庶民的舞蹈昇華到超然的藝術境界,甚至提高到代表西班牙的國舞地位,靠的不是鄉間阿婆吃飽後的一時興起,而是日日「和自己過不去」的職業表演家。

 

不過,再怎麼前衛現代、見過世面的文化菁英們,成了名也不忘時時回到源頭充電,這種親友熟人間的小派對是孕育佛朗明哥的土壤,擁抱生命、直白表達情感,才是佛朗明哥的核心。

 

而吉普賽人的社群文化特殊,小偷小摸, 不學無術,不送小孩去受教育,早婚早孕 ,孩子一個接一個生不停,失業率高,普遍貧困,當補鍋之類的傳統生計被時代淘汰了以後,除了跳舞賺觀光財以外,謀生不易,更需要抱團取暖。

 

西班牙攝影師 Emilio Beauchy 約攝於1888年的照片,演出佛朗明哥的吉普賽人。 Photo source: Commons

 

若換到台灣,說直接點,吉普賽人可能就是原住民、外勞移工、更生人、中輟生、低階勞工、失業者、遊民、街頭藝人這些社會邊緣人的大集合,他們的歌舞自然也被視為不入流,長年累月被良家百姓鄙視輕看。

 

從煮著大鍋菜的營火,到藝術殿堂的榮光,佛朗明哥獲得西班牙社會普遍的認可讚賞,甚至舉世皆知,算來不過幾十年。

 

可說是社會階層最兩極化的藝術形式。

 

說到底,藝術是一種無法吃飽的無用之物,本來就不是為了填飽肚皮這種凡塵俗事,反而是為了能夠超越日常的艱辛,短暫進入另一個境界,感受生命的聯結、神性的臨在。

 

因為只有寶貴的一瞬間,暫時喝露珠、吸仙氣也無妨。

 

人類不是飽了就打嗝的動物而已。

 

我邊看著近在咫尺的歌舞,邊低聲和荷西咬耳朵:「他們哪是在唱歌跳舞?這是在燃燒。燃燒到極致,簡直是一場奇妙的宗教體驗。」

 

荷西聽了我的心得,笑說:「這也不奇怪,你聽佛朗明哥時,會忘我的大喊OLE(歐類),OLE其實來自ALLAH(阿拉)的轉音,十五世紀以前格拉那達由伊斯蘭文化主宰,藝術家全心投入、出神入化時,是蒙神庇佑,與阿拉真主同在呀。」

 

他喝了一口啤酒,接著說:「然後歌舞完畢,神靈歸位,重新回到貧困的生活,照常過瑣碎無聊的每一天,凡胎俗骨還是餐餐吃大鍋菜果腹。」

 

 


 


編輯:宅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