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剛剛本來在高架道上騎得還挺順的,我一聽後面碰一聲,想說不會吧,騎這種三線道還會摔車,結果往後一看,我操,那鬼東西居然還會騎馬,沒辦法我只好拚命跑啊,結果它們一直給我追上來,那我看旁邊有岔路,管它逆不逆向我就趕快下去了,另外兩台車沒跟過來,我就不知道後來怎樣啦。沒辦法啊,都到這種時候了,哪有空顧別人?」中年男子對後座大聲說。

 

「他們一路跑下去應該還是甩得開吧。誰知道。下去之後我就想說,去派出所找警察,找是找到啦,可是一個人也沒有!整個鎮沿路都找不到人,我本來想說要騎出去了,忽然一大堆那種東西就跑出來啦!還真的給我用跑的!還好你們那時候有遇到我,不然你們就要被它們堵在加油站啦!可是很奇怪耶,我那時候看到有一個不太一樣東西,你知道嗎?就是真的蔣公銅像,也在動!跟踩高蹺一樣,比那些東西高一截,在它們後頭那邊晃啊晃的。馬的,甚麼鬼啊這到底是。欸,你應該知道是怎麼回事吧?」

 

後座的瑞奇一語不發。

 

「你是聽不懂國語嗎?」中年男子忍不住回頭瞪了一眼,看到那防毒面具和步槍槍管,只敢轉回來小聲抱怨:「講那麼多也不回一句。」

 

 

三台機車沿著山路往上,一開始還算順暢,但一個彎路後,前頭就出現了車陣,連對向車道都塞滿堵往山上的車輛。這車陣就像他們在市區路上經過的車陣一樣安靜,但一路逃來這裡,對這種不見人跡的情況也見怪不怪了,一行人便順著路邊狹窄的縫隙一路鑽上去。

 

「我覺得這樣下去不太妙。」嵐之把頭往前湊,大聲對士延說。

 

本來就不太妙啊,士延心想。但他仍問,「什麼意思?」

 

「我們本來是要跟他們搭直升機走的,我剛剛還聽他們說要重新聯絡基地。但我們現在一直往山上跑,這樣直升機比較難到吧?而且你看,這麼多人都往山上跑,這樣我們到時候會很難上直升機。」

 

「沒辦法,」士延對後頭喊。「平地都是那些東西,還有那種馬,妳也看到了吧!現在只能先躲再說吧!」

 

喬坐在外籍媽媽的後座,留意車後有沒有東西追來,同時也好奇地觀察周圍前所未見的一切,像是水泥和圓石打造的邊坡,各種與他的故鄉大不相同的鮮綠植物,屁股底下這台奇怪的小摩托車,還有眼前這對母子。這位台灣媽媽騎車的技術好到令他讚嘆,前頭夾著一個小男孩,居然還可以在那麼狹窄的路面上扭來扭去不失平衡;前面兩台也不惶多讓,但這些人都不是什麼專業騎士,全是路上湊在一起的台灣人而已,這就更令他不可置信了。

 

蔣介石, 蔣公, 蔣公銅像

Photo source: BiohazardG43 @youtube

 

媽媽專心地緊跟前車鑽過的空隙前進,「媽媽,」小孩卻在此時轉頭說,「我們還要騎多久?這裡好恐怖,我不想待在這裡……」

 

「再等一下。媽媽也不喜歡待在這裡啊。」

 

但這麼一分心,她就沒注意一過彎道,前面那對年輕男女的機車已經停下來,壓下煞車時車頭已經頂了前車一下,還好速度本來就不快。

 

她不好意思地抬頭向前望,卻發現他們根本沒留意,只是盯著前面的一台巴士。它橫在路上,把路面全部都擋起來了,車尾堵著山壁,車頭則撞上護欄。她看到更前面的中年男子和那個不脫面罩的士兵已經下車,正看著巴士的車身。

 

「馬的,一台車害到這麼多人,是怎麼開的呀?」中年男子抱怨。

 

瑞奇走近車尾,看到車身擠在陡峭石壁上,沒點縫隙,便向其他人搖搖手表示走不通。另一邊,士延沿著車頭邊的護欄往外看,發現護欄外頭也是懸崖,人如果想跨出去一步步繞過車頭,大概也會摔到底下去。「可能要爬過去,」他對其他人說。

 

「爬不過去吧,」中年男子指著垂直的車身說。「這怎麼爬?」

 

他這麼一問,其他人便不約而同望向車底。

 

「只剩這邊了。」嵐之轉頭望著巴士擋住的車陣,「我看那些人應該也是從車底下……」話還沒講完,她忽然尖叫一聲靠往巴士車身;其他人隨著她的尖叫回頭看向車陣,只見前頭那台車裡竟有兩個人,身體僵直地仰在椅背上,不會動了。

 

「搞什麼鬼啊!」中年男子大喊。

 

「這是……怎麼回事?」士延發著抖問。

 

小孩邊哭邊對著媽媽講,「我剛剛就告訴妳好恐怖,妳都不理我……」媽媽雖然害怕,仍抱緊了小孩,並遮住他的視線。

 

兩名士兵倒是冷靜而幹練地舉槍往車陣靠去,逐一檢視各台車,發現車上都有一樣的屍體:人們連安全帶都沒解,就整個抽直地死在坐位上。

 

喬仔細觀察一具死屍的臉孔,注意到有些奇怪的液體正從孔竅裡緩緩流出。而那具死屍就在那一刻動了起來,瞬間就朝他猛撲,把玻璃窗撞成白茫茫的碎花。此時兩人驚覺周圍車陣裡的車都搖晃了起來,好像所有的死屍都想把車門撞開似的,他們連忙跑向巴士,而那頭的五人已看到車陣的異狀,正伏下身準備從車底逃走。

 

小孩爬車底是最輕鬆的,瘦小的媽媽和嵐之也沒甚麼困難;士延雖然爬得動,但整條大腿露出來磨著地上,很不舒服。肚子不小、身手也不太靈活的中年男子還吃力地卡在後頭,他雙手雙腳猛踢猛爬,上半身正跟著嵐之和士延鑽出了車底,但他的左腳卻踢到了車輪邊不知是什麼的堅硬東西。瞬時,嵐之、士延和他,都感覺眼前的畫面開始模糊震動,對士延而言,那就是之前他面對蔣公銅像時,會出現的那種古怪感覺。

 

 

2.

士延和嵐之一走進荒廢的中庭,台座上的蔣公銅像就像活人一樣動了起來。兩人同時唱起了歌,好像是《蔣公紀念歌》,又好像是在咒罵蔣公但變成了一首歌,而蔣公便隨著歌聲轟然掉落台下,兩人都被震倒坐在地上。士延看到嵐之先站了起來,變成了蔣公銅像走出中庭,但他自己卻留在原地,一站起來,皮膚也正浮現起銅像般的質感。

 

但同時,他又感覺到自己還在走著。有人拉著他的上半身,他的腿就跟著往前走。慢慢地他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有個臉孔陌生的士兵讓他搭著肩膀,半扛半推地帶他一起走;士兵看他意識恢復,就鬆開手讓他自己站著。士延看了看面前:那個好像叫瑞奇的,已經脫下面罩和頭盔,露出貼著頭皮、削得極短的黑色頭髮;他的眉毛和嘴唇都有種厚實感,透露著一種和喬不太一樣的謹慎。

 

另一頭,嵐之好像也剛恢復意識,有點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喬朝他靠近;一旁,外籍媽媽和小孩望著他們,露出警戒的神情。

 

「你沒事吧?」士延問。

 

「我……剛剛不知道為什麼昏倒了。」嵐之回答。

 

「我也是。其他人好像都沒事……」但他張望了一下,卻沒看到中年男子。他猶豫著該怎麼問,然後對其他人說:「剛剛那個男的去哪?The man, where is he?」

 

「他變成殭屍跑走了。」小孩心有餘悸地回答。

 

「殭屍?怎麼變的?」嵐之也問。

 

「他被車底下的怪物抓到,就變成殭屍了。你們是不是也要變殭屍了?」

 

「不要亂講。」媽媽阻止他講下去。「他……本來跟在你們後面要出來,可是忽然你們三個都開始發抖,然後你們兩個都昏倒了。然後他……他就……」她聲音開始顫抖,似乎說不下去。

 

「他一直發抖,然後就鑽回去了。」小孩幫媽媽接話。「他的臉變得好像殭屍。」

 

「他的臉忽然整個……很可怕。」媽媽附和。

 

「那你們有沒有怎麼樣?」嵐之問。

 

兩人都搖搖頭。

 

嵐之接著問兩名士兵:「你們剛剛有感覺到甚麼不對勁嗎?身體有什麼不尋常嗎?」

 

兩人也搖了搖頭。

 

「那你們有看到剛才他發生甚麼事嗎?」

 

「我們兩個殿後,鑽到巴士底下時,忽然看到他拚了命往我們爬過來。我們以為另一邊也有怪物,但他突然用難以相信的速度,往後輪那邊爬過去,然後停在那不動了。」喬回答。

 

「我們鑽到你們這邊,看到這邊安全,我就拿手電筒回頭探了一下車底。」瑞奇接著說。「那傢伙一被我照到,就往離我更遠的那頭爬過去,然後又不動了。至於另一邊,車頭那一邊,我發現卡在車頭下面的是一尊銅像。我想看清楚一點,但喬說巴士上也有喪屍要跑出來,我們就趕快帶你們繼續走。為什麼山上也會有銅像?你們到底有多少這樣的銅像?」

 

嵐之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Photo source: Fred Hsu @wikimedia  CC by SA 3.0

 

「你們如果變成殭屍怎麼辦?」小孩突然問。這次媽媽似乎沒有要他住口的意思了。

 

士延和嵐之你看我、我看你。

 

「我覺得不會。」嵐之回答。

 

「為什麼不會?」

 

「因為,」她半威脅半開玩笑地盯著那孩子說,「如果我們變成殭屍的話,你也跑不掉了,所以我們還是不要變殭屍比較好吧?」小孩害怕地點了點頭。

 

「先別講這個了,」士延說。「先想想接下來怎麼走吧。你不是說他們有說什麼基地的……」

 

嵐之便問瑞奇:「你們有什麼計畫?」

 

「先繼續往前走吧,我們邊走邊說。」瑞奇回答。「那台巴士不知道能擋它們多久。」

 

 

公路(二)◄⬛

 

 


【鬼島浩劫:蔣公銅像的復仇】

編輯:宅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