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給你戴著等下才比較方便。」莉亞將一個可以綁在頭上的手電筒硬戴到了我滿是問號的頭上。一般來說我們只有在沒有電的屠宰場裡頭才會需要照明。

 

「不是要去市區嗎?幹嘛要帶手電筒?」我問。

 

「我們要去dumpster diving阿!」莉亞衝進廚房抓了幾個塑膠袋給我。

 

我有聽她說過這玩意,大概是一個跟Squat同時出現在e-mail裡的單字,當時莉亞說她在阿爾巴尼亞一個神奇的垃圾桶撿到了好多好多的東西:鍋子、外套、土耳其文字典(在土耳其搭便車超有用),甚至還有一本她心理系會用到的原文教科書。Dumpster diving指的應該就是去撿可以再被利用的垃圾吧……第一時間想到推著回收車的婆婆們。

 

是說,之前半夜推著購物車到處撿家具的我們根本沒兩樣。我們住的地方,其實原本也就是用大家四處撿回來的垃圾所拼湊出來的。

 

我跟著莉亞走在昏暗微寒的街道上,已經快十點,商家幾乎都關門了。我們走到一間離我們最近的大賣場,然後看著她逕自往大賣場後方的倉儲區走去。我突然有點緊張……來這種地方被發現會有麻煩吧?

 

「找到了,快點過來!」莉亞站在一個綠色的垃圾桶前朝我揮手。

 

我帶著些許的猶豫緩緩湊上前去,打開頭上的手電筒。在這間連鎖大賣場後方的黑暗角落,一個克羅埃西亞女生加上一個亞洲男生在垃圾子母車前面鬼鬼祟祟的樣子,這實在是太可疑了。

 

「我們來看看裡頭有沒有什麼有趣的……」莉亞將塑膠袋拿給我,雙手將那巨大的蓋子給抬起來,我則順著頭上的燈光朝那坨黑暗中的垃圾瞧了一眼。

 

「Jebote!」我對著那堆垃圾喊出了克羅埃西亞最通俗的髒話:「怎麼都是食物!」我活了二十幾年,大腦字典中所謂「垃圾桶」裝的應該是衛生紙、塑膠包裝、或是壞掉的食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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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空屋筆記

 

但當時在我眼前的兩個垃圾桶,其中一個塞了滿滿的食物:上百公斤的番茄、柳丁、橘子、香蕉、蘋果、小黃瓜還有一大堆生菜,就這樣堆滿了巨大的垃圾桶,也許因為全部都是水果,這些垃圾並沒有散發出台灣一般垃圾車常見的那種令人作嘔的腐爛味,反而比較像酵素的味道,雖然稱不上好聞,但絕對沒有想像中那麼噁心。相較於第一個垃圾桶的酵素味,第二個垃圾桶更是驚人:完全沒有味道。

 

第二個垃圾桶裡頭裝的不是食物,全部都是食品。除了一大堆拆開來的碎包裝紙、塑膠膜外,還有一盒一盒的餅乾、優格、牛奶、罐頭和調味料。我看得有些犯傻了,就這樣呆愣愣地站在垃圾桶前整個當機。

 

「我說過了啊,垃圾桶裡頭什麼東西都有。」莉亞邊說邊伸手在垃圾桶裡頭翻找,頭燈的好處就是可以在照明的同時還能夠自在地使用雙手。「喔不,這些食物放得有點太久,如果是當天來的話就大豐收了。」

 

我隨手撿起一罐紙盒裝的牛奶,根本還沒過保存期限,其他優格或是餅乾都是,許多食品其實並不是真的因為「過期」才被丟掉的。意思是說,這盒牛奶,是在完全可以喝的情況下被從冷藏櫃拿出來,然後丟到垃圾桶裡,過了好幾個小時以後才臭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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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空屋筆記

 

我們都被教育著,去超市買牛奶要注意日期,除非有特價不然一定要買保存期限最長的。這後面代表的是什麼?只要有一瓶牛奶在超市補新貨的時候還沒被買走,它就完了,絕對不會有人要買它。這瓶牛奶就會從跟下一批牛奶差兩三天,到最後差兩個禮拜過期被丟掉……商家一定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所以只要相差到一兩次,日期剩下短短一兩天、兩三天時,這瓶牛奶就會直接拿去丟掉了,有可能只有一瓶嗎?

 

保存期限到底是什麼東西?一項產品不會因為保存期限一到就爆炸、或是在一夜之間變成有毒。那個數字只是廠商跟消費者間的風險評估遊戲,要讓產品容易被賣出去,保存期限越久越好,但是如果產品在保存期限前壞掉被消費者吃到的話,他們的聲譽就完了,用高中生的信賴區間分布來猜的話,他們應該只能允許不到5%的比例會在保存期限到時壞掉。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推估,約九成的食物都是即便過了保存期限都還是可以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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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空屋筆記

 

然而,多數現代人早已經不相信我們有判斷食物可不可以吃的能力了。

 

「聞一聞、吃一吃就知道可不可以吃了,為什麼可以相信一組數字、卻不相信自己的身體呢?」莉亞將鼻子湊近我那個已經打開還在保存期限內的牛奶,聞了一下就露出噁心的表情。

 

最後,我跟莉亞從那堆垃圾水果中挑了幾個比較完整的蕃茄、蘋果和柳丁,拿到了公共廁所去洗乾淨,最後還是判定,應該已經壞掉不能吃了,像他們這樣把全部的食物都丟在一個封閉的垃圾桶,只要一小部分壞掉就很容易造成整個垃圾桶都在無氧消化,就算隔著果皮還是很可能滲透到整個果實。

 

只是,從此以後,我就像中毒了一樣,就算莉亞不在了,我還是養成了一種會不小心散步到超市後的垃圾桶觀光的習慣。

 

 

你也許永遠都沒辦法接受吃垃圾這件事情,

但是,試著去看看就好,

去看看我們到底將什麼樣的東西都丟到垃圾桶去。

 


編輯:蔡宜蒨

封面圖片來源:The Real Junk Food Project 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