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多夫.奇士勞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的「藍白紅三部曲」,影迷暱稱為「三色」,為《藍色情挑》、《白色情迷》、《紅色情深》。

 

Krzysztof Kieślowski

 

《藍色情挑》中,一名女子(茱莉葉畢諾許飾)在丈夫與女兒因車禍驟逝後,無法哭泣、不再有喜悲。她遠走異地,不要舊的,也不要新的人際關係,要生命蒼白而麻木,由此留住過去,也不再受傷。直到她偶然知曉了丈夫生前有外遇多年的女友,失望憤怒之餘,走了出來,重返生活。

 

《白色情迷》中,一名男子被妻子(茱莉蝶兒飾)拋棄,萬念俱灰時在車站遇見一名同鄉,並返回家鄉波蘭。一次,偶然聽見人們的談話,一夕致富。終於,他完成復仇的願望:男子以這筆龐大的財產設局,將前妻騙來,陷她入獄。

 

《紅色情深》中,女孩(伊蓮雅各飾)過著生活,有個遠距離但佔有欲強的男友,她偶然認識了一名退休法官,兩人有著迥異的個性卻往來密切。老人帶著女孩,耙梳他竊聽來的材料,彷彿他們制高於那個人間。但在這過程中,那個被窺視、似乎遙遠無關的世界,卻也往回滲入地改變了他們的人生。

 

 

我是我的平行人生

 

奇士勞斯基的電影有著機遇與命運的籠罩意味,在他手上,每個故事從起點、到中段、到結束,段落與段落被絕對性地鎖上,我們或者預知結局、或者不能,無論何者,整路瀰漫著同時清明也神秘的窒迫。

 

看奇士勞斯基的電影,我感覺不是身在一趟歲月的航行,而是在一個房間,這房間光亮明白,人的視覺可以搆上每一個角落,完全控制,房裡絕無異狀;然而,密室外頭有股力量,我們無法知道那是什麼,那麼潔白當然的房間,在面前被扭成古怪的形狀。

 

如同《機遇之歌》,《雙面維若妮卡》,奇士勞斯基的「三色」也關於某個平行的人生。前面兩部,故事確實有一個人的兩齣生命情態,但「三色」只有單線故事,那麼,何以說平行?

 

《藍色情挑》中的車禍、《白色情迷》中的離婚、《紅色情深》中的相遇,它們作為一個事件,將主人翁領上一條原不存在的路。就此展開的人生,也就是銀幕上接下來整個故事,無論那裡如何心思綿密、情節豐富,由事件發生之前的視角而言,該個世界不成立於過去、現在或未來。換句話說,電影裡,從事件發生的時刻起,上演的已是一段平行或副本的人生。

 

平行人生的成立,賴令它得以開啟的偶然事件;隨著長出細節與規模,該個人生愈完整,它也愈脆弱。像一個夢,切換了起頭的開關,世界要在瞬間暗了下來。什麼都沒有。夢越遠越大,就越虛空。

 

 

無法為世界所擁有

 

「藍白紅三部曲」裡,事件發生後,有人追求麻木,有人新造一個生活,有人順隨新的日子流走。各種緣故,主人翁自原本生活脫落,可新生活裡一切元素,它們沒有根,不連在故事的起點。日常瑣碎、人際轉動、心機或掛念,都像海市蜃樓。

 

這些電影,令我悚然。故事裡的人物走上另一趟路程,不會再回到事件發生前的時刻、遺忘那個仍靜靜在原先時空延展的人生。看著他們,突然明白為什麼浮生若夢,為什麼抵著鏗鏘的現實,我仍深刻地感覺懸浮,感覺無法為這世界所擁有。

 

所有可能性,像晶瑩的雨絲,折射地佈設一個個無法關連的獨立宇宙。感覺著它們的幾乎發生、感覺著它們的終究消滅,我們正經歷的這個充滿觸覺的人生,變得好輕,輕得讓戮力的搏鬥,顯得傻氣。

 

 

《全面啟動》般絞緊的幻夢

 

我想像彼個「原本的人生」,在寬闊的日子裡,呼吸著,與萬千事物交織;風的觸動,一個念頭,或也讓世界微微晃搖,但天光溫煦而耐心,任何事情只是小小插曲。生命一縷一縷紡著幽微,人與世界一同長大,一同結束。

 

但奇士勞斯基電影中的歷程是別的模樣:偶然的事件,將人帶到一個處境,然後他們做出回應,然後這個回應牽動了周圍的人,環境起伏,然後他們做出進一步因應。然後他們抵達新的處在(being)。

 

回顧旅程,以為充滿清明、親自做了決定,可竟那麼地像是深陷一個圈套。一切早已注定,路上的掙扎不曾動搖什麼。原來,什麼也不必做,終會漂來這裡。

 

如同故事裡的人物,我感覺被鎖進一趟不可逆的路途,那些看似慷慨任我們真能做些什麼的轉折點,其實是克里斯多夫諾蘭《全面啟動》中那些kick,在一處瞬間,來到夢中夢。夢的層次疊開,人生鎖得越緊;我們仍能感覺到的自己原本可以屬於的生命的開闊平原,卻已從那裡脫落。

 

那個某個事件發生,特定命運介入,它啟用此與彼個線索,編織一齣脈絡,我自認的意志,不過是給定條件下的限定性的挑選。所謂的我做出決定,變成了我參與地鞏固這個命運。然後,下一筆反饋(feedback),與再一筆反饋,將人生絞緊。

 

這是平行的人生,從此,我們一輩子懷有「原本的我、真正的我還在彼處」的恍惚。生命中懾人的美與痛,俱是幻夢。

 

 

對專屬命運的破解

 

每個微小的遭逢都是機遇,是個種子,醞釀著將日子翻轉。《紅色情深》中的退休法官,那些竊聽與窺視讓他進駐了制高的位置,從新一介面掌握人間更立體的模樣,所謂的真相。就像攝影機之於那些場景,就像觀眾席上的我們之於大銀幕上的故事。

 

可究竟誰據有更高的維度?誰才擁有穿透對方的能力?窺看著,把玩那些緊閉門窗後頭對誰都不曾說的心事,這樣的我們,入戲地栽進那些秘密,笑了、哭了、心動了,當彼處的人們天真地繼續卑微而扁平的生活,我們更動了生命的路徑,成為不同的人。我們是戲偶,為那個世界所密謀調弄。

 

「藍白紅三部曲」最後一部《紅色情深》的最末畫面,新聞裡,三個獨立故事的人物從船難倖存,依次下船。他們的故事正各自走在不同段落,卻毫無知曉,就連凝視著電視的退休法官也還在故事裡的一處。你與我,卻已讀取了全部。

 

所謂的專屬命運,所謂的平行人生,原來可以只是一場洞察的遊戲。穿梭於不同的層階與視角,各種折疊與詮釋,仍是敞開的。我將之看為,克里斯多夫奇士勞斯基終究留下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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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在一統的世界當中,物件與命運散落在你面前,互可交換又不能改變,而堅信能自我決定的人其實都被欺瞞。……

 

「你是誰?」

 

「我是娶了那位你沒選擇的女孩的人,是在岔口走上另一條路的人,是在另一口井裡止渴的人。因為不選擇,你妨礙了我的選擇。」

 

「你要去哪?」

 

「我要去不同於你將前往的另一座酒館。」

 

「我會在哪裡再看到你?」

 

「我將掛在不同於你將吊上的另一座絞刑台。永別了。」

 

—伊塔羅・卡爾維諾,《命運交織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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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快照 2016-08-03 下午3.3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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