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少女I會在自己房間的陽台抽煙,煙味會飄散出去。

 

「我覺得所有人都知道我在房間抽煙,一定聞得到煙味,但沒有人說些什麼。」I停頓了一下,再接著說:「我還記得煙灰缸的樣子,但我想不起其他人在那間房子裡的樣子。」

 

在I的記憶裡,所有人都在,但也沒有人在。

 

說風就是雨,心門裡也有個少女

 

跟I認識有些年,印象中她是個說風就是雨的爽朗女生。但這個人有趣的地方,是你一看她好像有些秘密——或者說人生故事——是你不太確定適不適合探問的,但多看她幾眼,又覺得像她這樣的人,其實沒有什麼是不可告人的。

 

彷彿一旦你問她:「妳能不能告訴我一個關於妳的故事?」她也就會隨口說起一個她的人生片段,既不讓你失望,也不讓你們的關係變得過於冒險,就剛好是適合讓你知道的程度。

 

於是我順著直覺,傳訊息問她是否要接受「媽媽少女系列」的訪談。她立刻就答應了,答應得那麼直率坦白,像是「我雖然沒有特意準備,但也早已準備好了。」

 

我們約在一個午後的咖啡店,媽媽I帶著心裡的少女I一起赴約。隨著話題的開展,我知道少女I待在I心裡的小房間裡,從門縫傳出訊息,讓我們知道一些過去的事。這樣的「三方對談」,讓我拼湊出一個對比:相對於少女I總是待在心裡的小房間,想像著沒有人的客廳,媽媽I則總是待在客廳,隨時準備好要回應兒子的期待。

 

 

少女I的經驗:陽台上的煙味,沒有人的客廳

 

有一天我媽要去市場,問我跟我哥兩人要不要去,我不知為何不想去,躲在黑暗的樓梯生悶氣,就被碎唸,我媽跟我哥就出門去了,留下我一個人在樓梯間繼續生氣。那時我常被說「搞怪」,我很討厭這個形容。

 

我一直在樓梯間待到他們回來,我哥說他在水溝看到企鵝,我非常羨慕,也非常生氣。

 

長大成人的I回想那個長大的家,少女I的小房間在二樓,她還記得房間裡的擺設,記得那個她點煙的陽台,以及陽台上的煙灰缸。當時的她覺得家人都知道她在抽煙,但沒有人對著還是少女的她說點什麼。

 

陽台上散去的煙味和天文學家朝著黑暗宇宙發射出去的無線電,兩者都是企圖展開溝通的訊號。天文學家並不真的知道黑暗宇宙裡是否有人接收到他的訊息,而少女I所發出的訊息,接收到的人卻沒有回應。

 

氣味是訊號。雖然吸煙有害健康有時候人只能選擇彆扭的訊號。

 

家裡確實有人,她還記得。

 

她的小房間正對著父母的房間,有一次她半夜開門要下樓喝水,媽媽也正好開門,穿著她從沒想過媽媽會穿的性感內衣。「薄紗欸!他們平常很少表現親密的行為,我還以為他們感情不好,原來他們其實都在房間裡『好』嗎?」I笑著說。

 

在那之後,少女I總是獨自在房間裡幻想著,在家裡那一扇扇關閉的房門之後,有多少她不知道也不曾參與的事?然而,她其實從來不曾出去確認過大家的房門是否總是關上的,她甚至也不真的知道客廳是否真的沒有人。在I的記憶裡,除了少女I的房間,以及那個她總是坐在那裡生悶氣的樓梯間,那個家裡的其他空間與物品、家人們在那些空間活動的樣子,她都毫無印象。

 

「他們都在房間裡,做自己的事情,那裡(客廳)沒有人。」即使如此,待在房間裡的少女I仍然可說是執拗地下了判斷。

 

既然沒有回應,那裡應該就沒有人吧。在陽台上抽著煙的少女I,是宇宙裡孤單航行的小行星,既不能放棄發出訊息,也不能相信那些訊息確實已讀不回。

 

媽媽I的決定:正確的帽子,不能沒有人的客廳

 

在一個心理(諮商)的工作坊裡,有一個練習是要寫下我的身份,我願意寫上去的很少,最下面的是「自我」,上面一個就是「媽媽」,其他的我都不太想寫的。我願意寫的很少。

 

妙語說書人(Dixit)卡面;Artist: Marie Cardouat

 

從我帶去的一疊牌裡,I先是抽了三張牌,然後從其中選出這張。

 

「那些帽子是什麼?」我問。

「這就是人生啊。Satir(美國社工師、學者)說每個人都有很多帽子,帽子是角色。這些就是我的帽子。」

 

雖說帽子是「人生的角色」,但I現在所認同的人生角色很少很少。在一個心理諮商工作坊裡,有一個練習要她寫下她的角色,像是伴侶、女兒、姐姐或妹妹之類的。但除了媽媽之外,其他的角色她都不怎麼願意寫上去。

 

這些帽子,說起來其實是她在親子關係裡所扮演的各種角色。她說:「我覺得他想要我——或需要我——戴什麼帽子時,我想要能戴那個帽子,做出正確的回應。」

 

「那麼,什麼是不正確的回應?」我近乎反射性地追問。少女I從門縫裡傳出訊息,告訴我一部份的答案。少女I對原生家庭「沒有人在那裡」的認識,決定了理想媽媽I的樣子,當她成為一個媽媽,I下了決心:「我要在那裡。」

 

可是,那裡就是最適合接收訊號的地方嗎?

 

他們有一台電腦放在客廳,當她和兒子冷戰的時候,兒子會待在客廳使用電腦,她會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等等!電腦在客廳?然後你又總是不回房間?你知道青少年有些需求得要一個人的時候才能處理。」我有點擔心。

「他房間裡有一台啦。」好,我稍微放心了。

「每次吵架我都在心裡想,你幹嘛不回房間啊!拜託你快回去!」I笑著說。

「那你為什麼不回自己的房間?」我問。

「我覺得無法!那樣如果他需要我卻發現我不在那裡怎麼辦?」I這麼說。

「你們家有那麼大嗎?他會去敲門!!然後你知道客廳的意思嗎?客廳不是妳房間的延伸欸。」

 

I當然知道啊,只是對I來說,「客廳」是「在場」的那裡,可以隨時接收到兒子的訊息。「那裡一定要有人在,我一定要在那裡。」成為媽媽的I這樣規定自己,相信這樣才能及時做出正確的回應。而進入到關上門的「房間」而「不在」那裡,顯然是不合規定的。

 

「可是,妳怎麼知道那樣是正確的?」我追問。

「對啊,我不知道。所以每次我做了一點什麼,我會一直去跟小孩核對我做得正不正確。」I顯得有點傷腦筋:「搞得他很煩,我自己也很心虛。」

「因為你搞錯核對的對象了。一直在計較是否正確的人,其實是在房間裡的少女I,而不是你家小孩。」我說。

「是啊,我知道。」I說。

 

在那裡,媽媽I謹慎地等待少女I從二樓陽台釋放的訊息,隨時準備做出正確的回應。

 

(不)在那裡,也可以在一起

 

訪談之後幾天,I傳訊跟我說,她正在有意識地練習回去自己房間。她說:「我們終於擁有各自的房間和一起的客廳了。而他也確實會在我在房間時,硬闖進來陳述他的需求。XD」

 

很開心少年跟他的母親之間終於有了一個物理上的緩衝空間,但在我看來,這件事裡更戲劇性的變化,是少女I和媽媽I之間的關係。

 

長期戴帽子、沒做好清潔的話聽說對毛囊不好所以緩衝空間真的很必要

 

總是待在二樓房間裡的少女I,與總是待在客廳的媽媽I,現在似乎比較常待在同一個房間裡了。她們有聊天嗎?她們有聊天吧。會聊些什麼呢?無論如何,希望對少女I來說,媽媽I總是給出了正確的回應。

 

不要太挑剔嘛,少女I。她很努力了。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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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這種少女:被疏離的少女G

媽媽這種少女:為愛戰鬥的少女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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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妙語說書人(Dixit)卡面為作者自行掃圖。

編輯:宅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