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爾坎登(Bill Condon)執導的《福爾摩斯先生》(Mr. Holmes)改編自小說《心靈詭計》(A Slight Trick of Mind),由伊恩麥克連(Ian McKellen)飾演夏洛克福爾摩斯。這個故事並非延續柯南道爾筆下福爾摩斯的「顧問偵探(consulting detective)」事業,而是借用了這樣一個角色,模擬地創造了老年福爾摩斯的故事。

 

夏洛克福爾摩斯,是個會寫出如此字句的人,

 

「由一滴水,一個邏輯家可推論出一片大西洋或一條尼加拉河,……所有生命是一個大連環,只要看到其中一個環節,就能知道整個生命的特性。」(出自《暗紅色研究》中福爾摩斯在雜誌匿名發表的<生命之書>)

 

福爾摩斯先生Photo Credit: elespressoamericano.com

 

在福爾摩斯眼中,事情只有合理與不合理、真與假、已然與不曾發生的;邏輯不會錯、物理不會錯,或有必須追究的面向、必須鑽研的細節,但一旦對現實做出確實的涵蓋,從沒有更多的世界。

 

在福爾摩斯眼中,情動不必要,也不合理。情動不佔據維度、無法倒轉時間,介入地成就任何改變。

 

人們著迷於福爾摩斯,那種冷靜、清澈、關於「科學方法」的堅定。這樣的我們,在程度不等的意義上都愛慕一套更前面的秩序,它優雅而頑強地鎖住所有曖昧與搖晃。雖然我們也會快樂,卻知道笑是多餘的,我們仍會悲傷,可眼淚,不曾是足以被檢驗的存在。

 

夏洛克福爾摩斯因此是那個,更好的、簡直不可能的我們自己。

 

作為一個完美的人,為什麼還有遺憾?還是說,完美本身就是一種遺憾?還是說,在真實與理型的世界之間,有個黑色溝壑,我們被光點亮的同時,也被鎖進闇影?

 

……到底,電影《福爾摩斯先生》想講什麼?原來,是一句就說完的領悟:人的生命,人生,不是邏輯可以化約的。這領悟,像笨蛋,卻有那麼難。

 

故事裡的福爾摩斯,老了,那些由他人而來的觸動,儘管於他仍不合理,卻開始有了具體的氣味與重量。像真的一樣。這些觸動在一夕間醒了過來,浸蝕了福爾摩斯先生對活著、對世界的感覺。

 

新的辯證就此開啟:

 

無論現實多依循理論,丈量這世界的我們卻幽微、晃蕩、充滿皺摺;這世界所有事件或可被規劃為一落落漂亮的等式,美麗而正確地伸展開來,但我們永遠無法用身體與生命去領略那份美,因為我們無法凝縮為無色無味的、數學那樣的存在。

 

你與我,比這世界更寬闊、更複雜。這麼糾結,一筆與下一筆情動持續觸生。當我們渴望完美,原來,不是希望自己變大,而是希望自己變小。小得可將自我排除、忽略不計,小得不必放進比隨機或機率更為漶動無定的每一縷意味與念頭。

 

所以也許,那個領悟就算笨蛋一樣容易,要甘心,卻遙遙無期。

 

科學很容易,如果可以閉上眼睛,任日子如水將我們雕塑成任意形貌,讓每一縷痕跡都是物理,將每一筆意義託付給此或彼個邏輯式去代理。對事,不對人。純粹的風蝕或沈積,在時間裡,長成當然的樣子。讓自己就這麼靜靜的,像石頭一樣,風不動,旗也不動。……倘若要科學,這就是科學。

 

可沒辦法。我們這麼深愛那個以推導與演算展開所透露的更為清冽的過去與未來,然而,莫名而多餘地對那東西投注情感,後頭的理由,恰恰就跟無法擁有它,是同一個。因為人是混亂的存在,因為人對意義的感受遠遠超出耙梳它們的能耐,我們因此渴望一種斷然而暴力的清明,而我們卻也永無法成為那個模樣。

 

最完整、最美的理論套式只能勾勒所謂人生很小、很淺的一些部位。故事中,福爾摩斯先生因為太晚領悟這道理而傷心,若是他早弄清楚,事情就能有所不同。

 

但事實是,早或晚領悟,都不會有不同。即使明白這道理,我們仍徘徊於to be與not to be的猶豫,我們仍渴望有一種兼顧合理與幸福的切換或並置,然後在善變與迷惑底,親手失去全部歲月。

 

福爾摩斯先生Photo Credit: classenerd.com

 

福爾摩斯先生循邏輯的路、而非自己的心,因此「沒做什麼」,那個空白給了他巨大的想像,留下遺憾。我們呢,依自己的心,真「做出什麼」,可那個什麼,為現實、物質、物理,為鑽石般堅硬的各種人間道理,折磨成奇怪的模樣。那無法回退的臃腫,消滅了想像,是為遺憾。

 

所以,那又怎樣呢?又有什麼差別呢?完美的世界,不完美的我們。有限的世界,無限的我們。美麗卻漠然的轉動,只有我們那麼希罕著愛戀,又為此神傷。

 

就接受這全部的事吧。接受一切矛盾、崎嶇、混亂與變動,一切寂寞與孤獨。繼續渴望作為宇宙秩序的一部分,但也同時珍惜這個獨立、無法被收編、小小的自己。

 

* * *

 

「他沿著小徑往上爬,聽海浪在灘上碎裂,那遙遠的轟隆與嘶嘶聲及隨後的短暫靜默,像人類尚未誕生之前,造物的最初對話。……陽光映在水面,在浪潮間起呈現波紋起伏,隨每分鐘過去,海洋愈顯得耀眼,太陽似乎從海底深處升起,捲起的海浪上橘與紅色的色調不斷擴大。

 

但這一切對他都如此遙遠、抽象、陌生。他越是看著海與天空,越覺得它與人類距離遙遠,他思索,就是因為這樣,人類才如此與自己的本性相違背。—-這個物種快速演化,遠超出自己天生的本質,無可避免的副作用就是這樣的疏離。這事實將他淹沒在巨大的悲哀中,讓他幾乎難以承受。但海浪依舊破碎,峭壁高高聳立,微風帶著鹹水的味道,風雨的餘波調和了夏日的暑氣。」

 

–《心靈詭計》(A Slight Trick of Mind)

 

「他的手指張開,牠就在那裡亂竄,像一隻蒼蠅驚慌的動作。是一隻孤單的工蜂,花粉籃已裝滿。牠與大夥分開,遠離了蜂巢,獨自來到這裡採蜜。真是了不起的生物,他想著,看著牠在他手掌上跳舞。然後他搖搖頭,送牠飛入空中—嫉妒牠如此迅速,如此毫不費力地飛進這喜怒無常、反覆不定的世界。」

 

–《心靈詭計》(A Slight Trick of M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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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片來源:Akash Kataruka@ flickr CC BY-ND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