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育現場打滾久了,時不時就會遇到下面這種有趣的情況,讓我心中充滿OS。

 

「我家的小孩很內向,不太會發表意見。」

(啊?不是吧?他上課時一直打斷我啊,講個不停。)

 

「我家妹妹個性很溫和,我都教她遇到衝突要好好講理,她也很認同。」

(呃,要不要我把剛才被你女兒飛踢的小孩叫來對質一下?)

 

「我們家的教育最重視禮貌,我都教小孩一定要分享,我們家小孩最喜歡分享了。」

(我們是在討論同一個小孩嗎?還是他有雙胞胎,今天你送錯人來了?)

 

我家小孩很乖,一定是被功夫大師附身了。  Photo source: Jane Davees @ wikimedia

 

當在教育現場看到的小孩跟照顧者看到的小孩對不起來,這種時候,要不要給照顧者回饋就是一件風險很高的事。有些照顧者很難接受自己的孩子有其他樣子的可能,這時給照顧者太直白的回饋,就會造成照顧者的「認知失調」,而照顧者會怎麼調和自己的認知,那就很難說了。最糟的情況,大概就是失去這段合作關係吧。

 

什麼是「認知失調」呢?

 

1954年,蔡鐵城寄出最後一封家書(在六十年後才送到)的隔年,有一個芝加哥的家庭主婦Dorothy Martin(在Festinger的書裡,匿名為Marian Keech)透過「自動書寫」得到一個預言:「那一年的12月21號的凌晨零點是世界末日。」而她的團體「Seekers」的成員,則會因為虔誠的信念,而能被外星人接走。

 

美國心理學家Leon Festinger跟他的學生們混入了這個團體,想要觀察這個團體成員的狀況,關於那天凌晨發生的事情,他們的紀錄部分如下:

 

 

好的,不管你信不信,總之有些成員是信了。根據Festinger的描述,那些相信的成員們隨即開始熱情積極地打電話給各個報社,因為「這件事非常重要(this thing is pretty important)!」畢竟他們成功拯救了這個世界嘛。

 

Festinger認為,這個成員在原先的預言「失敗」之後,進入了一個叫做「認知失調」的心理狀態,這是一個令人極不愉快的心理狀態。為了從這個不愉快的心理狀態離開,當Keech提出了一個新的預言時,哪怕那個新預言看起來十分不對勁,成員仍然更加熱烈地擁抱了新的預言。

 

美江

因為是超自然嘛。  Photo source: MC美江 – 超自然震動

 

除了這些「狂信者」之外,Festinger又對一般大學生們做了實驗。他找了心理系的學生說:「來參加一個『觀察外在行為』的實驗吧。」大概是因為這個實驗聽起來很無聊,為了讓死大學生更有動機,他利誘這些學生:「這個實驗對你們的未來很有幫助唷!啾咪!」

 

也不知道那個蒼白的利誘為何會有效,但總之最後共有71個清純無知的男大學生被誘拐,參加了這個實驗。(啊?為什麼都是男的?我也很想知道,不過Paper沒寫。)

 

這個實驗要受試者去做一小時非常無聊的工作,像是把線軸放進盤子裡,再拿出來,再放進去,再拿出來……。總之就是這種會讓人忍不住問「是要進去勒?還是出來呢?」的無聊工作。

 

無聊的時光結束之後,實驗的重要階段才開始。實驗者把這71個男大學生分成三組,一組就直接放走了,這是控制組,剩下兩組則進入下一個階段。

 

實驗者告訴留下的兩組受試者說:「ㄟ,跟你說,你這一組是控制組,就是啥事也沒幹的。另一個組會有人跟他說這個實驗多好玩多好玩,你看就照這張表講(拿出一張煞有其事的表格)。總之是這樣的,等一下有個學妹要來做實驗,但是負責跟他說這個實驗多好玩的那個人放鴿子了,教授叫我找個人來頂一下,你要不要頂?學妹唷學妹唷,說不定就脫魯了啊!我本來要自己下去的,但教授說我要在旁邊觀察所以不行。你不要說我沒給你機會,情人節是不是一個人過就靠這次了。」(啊?為什麼下一個受試者是女生?我也很想知道,可是paper沒寫。不過那個女生是被實驗者安排好的就是了。)

 

那這兩組等著唬學妹的男大生有什麼差別?他們其中一組被告知「你去跟學妹說這個很好玩,這樣就給你1美金」,另一組則被告知「你去跟學妹說這個很好玩,這樣就有20美金可以拿」。

 

總之,也許是期待脫魯的機會,也許是有美金可以拿或其他原因,這些男大生都答應了這次的聯誼(?)。聯誼結束之後,這些男大生填寫了一份表格,統計成下面這些數據:

 

項目

評分標準

控制組

1美金組

20美金組

你覺得這個實驗有趣嗎?

-5 ~ +5分

-0.45分

1.35分

-0.05分

你覺得這個實驗是重要的實驗嗎?

  0 ~ 10分

  5.60分

6.45分

  5.18分

你還想再參加類似的實驗嗎?

-5 ~ +5分

-0.62分

1.20分

-0.25分

 

Festinger想要關注的是拿了1美金的男大生這一組,他們覺得這個實驗(不包含跟學妹聯誼)「微有趣」、「微重要」,並且「微微想要再參加」,如Festinger所料,這些數據都明顯比另外兩組受試者要來得高。

 

Festinger的解釋是這樣的:他們曾經經歷了一種叫做「認知失調」的狀態。

 

首先,無論出於什麼樣的原因,所有參加這場「聯誼」的男大生都說謊了,他們向另一個女孩謊稱這個實驗過程有趣。而拿到1美金的男大生把自己放進了「認知失調」的處境裡,他們被迫在「我是為了一筆小錢(1美金)而說謊的人」跟「這個實驗其實微微有趣」之間選一個位置坐。於是,這些拿了1美金的男大生為了不要承認自己是說謊的人,(無意識地)修改了自己先前的認知,承認那些無趣的遊戲「微微有趣」。反而是那些拿了20美金的男大生沒有這樣的認知失調,他們從一開始就很清楚自己是「拿錢辦事」,畢竟20美金是一大筆錢,承認也沒什麼好丟臉的。

 

為了維護「自己才不是那種會被莫名其妙的預言騙的人」這個自我認知,人們會去相信更扯更誇張的預言;為了維護「自己不是一個為了小錢而說謊的人」這個自我認知,人們會去修正自己早先對一件事的認知;為了不要承認「跟那個男人交往簡直就是虛度光陰像青春掉進臭水溝裡」,只好說「這一段戀情還是帶給我成長,謝謝你」。

 

這就是認知失調啦,醒醒吧!

 

那麼,為了維護「自己是一個完美的照顧者」、「自己是瞭解自己家小孩的照顧者」這個認知,否認其他人對小孩的觀察,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這幾年來,教養專家、教養書籍的書量跟少子化成反比,大概也是一例一休害的。總之教養現場百家爭鳴,教養實作者猶豫有之,堅定不移有之。不過Festinger的「認知失調」實驗告訴我們,當我們在某一個信仰上付出許多的時候,我們會更難以修改自己的立場,並且傾向於將眼前和過往的事物解釋、理解成我們符合我們既有認知狀態的樣子。

 

我想,在教育教養現場,成人(特別是那些意圖控制小孩發展方向的大人)都應該要好好問自己,那些你覺得「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認識,是真的嗎?還是你「調整」過後的呢?

 

「今天,你認知失調了嗎?」

 

電影《少林足球》截圖

 

附帶一提,並不是所有的受試者都完成了整個實驗,有十一個受試者脫稿演出,所以沒有被納入最後的統計裡,他們在離開實驗室之前被告知了完整的實驗架構。有五個拿錢的受試者中(三個1美金、兩個20美金)高度懷疑這個實驗的真正目的;兩個拿1美金的受試者告訴女孩這個實驗很無聊但他們被付錢說有趣;有三個受試者拒絕被雇用。

 

最後一個拿1美金的小伙子,他先答應實驗者的要求,見到女孩之後……

 

他跟女孩要了電話。

 

好傢伙!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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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駿逸, 教育現場, 好孩子權力故事

封面圖片:電影《少林足球》截圖

編輯:宅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