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宮務處於10月13日晚間發佈聲明,宣布泰皇蒲美蓬.阿杜雅德(Bhumibol Adulyadej)於當日下午駕崩,終年88歲。蒲美蓬在2009年9月時,因發燒住進曼谷市內的詩里拉雅醫院,除2013年初曾短暫外出至華欣行宮休養外,可說一直不曾出院。

 

於1946年登基的蒲美蓬在位超過70年,在位時間如此的君主在歷史上寥寥可數,也是泰國有史以來在位時間最長的國王。

 

誹謗皇室,小心「冒犯君主罪」

 

長久以來,泰皇一直給人超然於政治之外的印象,但實際上,泰皇對泰國政治有極大影響,只不過礙於泰國極嚴苛的「冒犯皇室罪」,泰國國內媒體幾乎從來不敢觸碰這一方面的議題,少數曾經報導過相關議題的外國媒體,大都遭到不同程度的懲罰、封殺。

 

近幾年來,泰國政治局勢動盪,很多人都相信,看似超然獨立的皇室,實際上在政爭中扮演了一定角色。支持2006年遭政變推翻的前總理塔信(Thaksin Shinawatra)「紅衫軍」,尤其認為皇室並未中立,並認定敵對的「黃衫軍」受皇室的支持。隨著網路普及,泰國「不批評皇室」的傳統產生了微妙的變化,網路上開始有批評皇室的意見出現。在政爭期間,甚至有人直接在廣播 Call In節目中,以綽號稱謂攻擊皇室及樞密院成員。

 

20161019-image-beloved-king-88-700x393

泰皇蒲美蓬 · 阿杜德。Photo source : 泰國國家科技發展署紀念網站

 

為了維護泰皇、皇室形象,泰國政府甚至成立了專門的「戰情室」監控網路,同時全面封鎖涉及「誹謗皇室」的網頁。近五年以來,至少有七萬個網頁遭到封鎖。

 

這個專門打擊王室誹謗言論的「戰情室」,由泰國資訊科技犯罪辦公室主持。其負責人曾對紐約時報表示,他們在政府大樓的密閉房間中執行任務,有共十名的電腦專家,不斷將相關負面言論封鎖、刪除。他說:「我們的每項封鎖行動都是經法院同意後才執行,法院從未拒絕過我們的申請。」

 

泰皇駕崩後,繼承問題立即浮上台面。王子哇集拉隆功(Maha Vajiralongkorn)早在1972年就被立為王儲,如今老王已逝,最穩妥的作法,應是立即宣布王儲即位,以免造成政治局勢不穩。

 

回顧1946年6月9日,前任的泰王、蒲美蓬之兄阿南達八世皇(Ananda Mahidol)於皇宮中離奇中槍身亡,蒲美蓬就是在同一天登基為卻克里王朝的九世皇。

 

20161019-image-beloved-king-89-jpg

泰皇蒲美蓬在位70年,備受人民愛戴。Photo source : 泰國國家科技發展署紀念網站

 

阿南達的死亡原因,至今仍是眾說紛紜。當時泰國當局表示,阿南達是在把玩手槍時不慎走火,卻引起廣大質疑。隨後泰國當局逮捕了3名嫌疑人,並指稱他們受總理批里(Pridi Phanomyong)教唆行兇,隨後予以槍決,但整件事仍然疑雲重重。

 

關於這件事,蒲美蓬也鮮少提起。僅在一次接受美國媒體訪問時,很耐人尋味地表示,「已證實這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殺。」

 

換句話說,即使是當年的那種情況,王儲都立刻即位了;然而此次,蒲美蓬是壽終正寢,合法王儲卻沒有立刻繼承王位。

 

王儲暫緩登基,泰國王室繼承撲朔迷離

 

泰國現任總理巴育(Prayut Chan-o-cha)在宣布哇集拉隆功是法定王位繼承者後,指出王儲顧及如今乃國喪期間,因此「主動要求」延後即位。

 

巴育表示,哇集拉隆功在10月15日晚間召見他和樞密院主席普勒姆(Prem Tinsulanonda),要他轉告人民,不用擔憂王儲繼位問題,「王儲提出此刻將與全國共同舉哀。要求登基程序暫緩,直到適當時間。他知道自己做為王位繼承人的職責,會繼續以王儲的身份履行皇室責任」。他還引述王儲的話說,在泰王葬禮完成之後,那時才是「適當的登基時候」。

 

211059_natta1_20161021_1094363087

泰國總理巴育。Photo source : 泰國國會網站

 

目前,泰國當局還沒排定泰王火化日期,這可能是數個月後的事。根據路透社的報導,泰國副總理威薩努克利(Wissanu Krea-ngam)透露,王儲要求火化在哀悼1年後舉行,而登基典禮在那之後才舉辦。

 

按照傳統,泰王會停柩數月供民眾瞻仰,其間由僧人誦經至少100天。

 

樞密院主席任攝政王,疑與王儲「公子」不合

 

與此同時,威薩努克利也宣布,根據憲法,在王儲繼位延後的空檔期間,今年已96歲的泰國樞密院主席普勒姆將擔任攝政王,代理王室職權,而哇集拉隆功則負責起王室儀式性職責。

 

這樣安排,在如此非常時期,顯得十分突兀、不尋常。儘管2014年的政變廢止了2007年憲法,但現行臨時憲法第二條,仍引用07年憲法第二章作為王位繼承的規範。根據2007年憲法第23條規定:「王位懸缺且國王已依王位繼承法指定繼任人時,部長會議應通知國會議長,再由國會議長召集國會予以承認,並應邀請繼任人即位且宣布由其繼位為國王」。

 

然而目前的泰國過渡國會「全國立法議會」(National Legislative Assembly),在泰皇駕崩當晚召開特別會議,卻只進行了9分鐘默哀,並未依法宣布王位的繼任人選。正因如此,現在才根據07年憲法第24條的規定,由樞密院主席出任臨時攝政,以等待正式公告王位繼承人。

 

aql_1_20120611_2060923472

泰國樞密院主席普勒姆。Photo source : 泰國國會網站

 

只不過,據傳普勒姆一向對哇集拉隆功頗有意見,私下曾主張應由哇集拉隆功之妹,詩琳通公主(Maha Chakri Sirindhorn)取而代之。這狀況的弔詭之處在於,泰國曾經在1974年修改憲法,允許國王的女兒繼承王位,而詩琳通也在1979年被封為女王儲。

 

換句話說,詩琳通繼承王位,是有法律依據的。也正因為如此,更增加了此次王位繼承的複雜性。

 

首先,泰皇生前並未就繼位者為誰做出任何表態。這個不表態,實際上就等於認同王儲依法繼位。其次,哇集拉隆功於2014年年底休妻,當時就有傳言指出,是軍方施壓所致,交換條件則是支持他繼任王位。再者,軍方支持哇集拉隆功繼位,也有利於對前總理塔信的鬥爭。

 

眾所周知,塔信在遭政變推翻前,對哇集拉隆功下了很多功夫,目的就是在「押寶」等他繼位,如今軍方收編哇集拉隆功,等於斷了塔信再起之路。

 

vajiralongkorn-1

泰國王儲哇集拉隆功。Photo source : Wikimedia  CC BY 2.0

 

普勒姆為資深軍方元老,他曾在1980年至1988年擔任泰國總理,之後加入樞密院並在1998年擔任主席至今,是公認蒲美蓬最信任的人。

 

普勒姆是位道德感很高又老謀深算的政治人物,他口中的「壞人」塔信當年就敗在他手下,至今無法再起。他對哇集拉隆功生活浪蕩、不知檢點,也一直頗有意見。

 

哇集拉隆功「花花公子」形象在泰國深入民心,曾多次傳出醜聞。2009年時,王儲與王儲妃詩里拉絲米(Srirasmi Suwadee)及友人在宮殿泳池邊開派對,結果一段詩里拉絲米全程上空的影片外流,並被製成光碟在曼谷街頭販售,雖然立刻遭禁,但已流傳網上,導致泰國王室形象重創。

 

更重要的是,普勒姆對哇集拉隆功過去與塔信過從甚密,不能諒解。

 

王位繼承背後,軍方派系角力

 

英國「泰晤士報」(The Times)就引述接近王室消息指稱,哇集拉隆功其實是在樞密院反對下,「被逼」延後繼位;也有評論指出,哇集拉隆功無法即位,牽涉到普勒姆跟巴育之間的鬥爭。

 

從一些跡象來看,巴育應該是支持哇集拉隆功的。

 

從去年上半年開始,市面上哇集拉隆功的肖像逐漸增多。在首都曼谷,市內處處掛起王儲兒時與父王身穿相配服飾的畫像,另有畫像顯示成年後的王儲站在父王身邊。一位不願具名的皇宮消息人士指稱,「這不是偶然的現象,是為防範未來出現不穩定而採取的做法」。他所說的「不穩定」,顯然是指萬一泰王駕崩,泰國可能面臨的狀況。

 

另一跡象是,泰國國營電視台的晚間新聞,每天必有一欄目報導王室的動向。去年開始,王儲及家人的出鏡頻率越來越高,他們出國訪問或是出席講座、體育活動和服裝秀,都被媒體廣泛報導;同一時間,哇集拉隆功在媒體上,也被刻意凸顯其「慈父」形象,如為慶祝泰王壽辰,王儲與孩子率領數千名腳踏車騎士穿越曼谷街道,他與幼子一起騎車的畫面,也在電視上頻頻重播。

 

vajiralongkorn_20150816-700x447

王儲哇集拉隆功騎單車巡遊。Photo source : Wikimedia

 

尤有甚者,去年五月,巴育還花了數小時騎單車,與哇集拉隆功在曼谷巡遊,向身體狀況欠佳的詩麗吉王后致敬。這一活動也通過電視向全國播出。在泰國媒體和YouTube上的視頻中,哇集拉隆功被塑造成一個年輕、強健的王子和一個寵愛孩子的父親,與詩麗吉王后(Sirikit Kitiyakara)曾經把他稱為「唐璜」(情聖之意),形成強烈對比。

 

泰國前外長卡昔(Kasit Piromya)則表示,巴育親自陪哇集拉隆功騎單車巡遊是一個重要轉折點,因為那意味著「軍隊內部對於誰將成為泰國的下一位君主,已有定見」。

 

軍方對哇集拉隆功的支持,其實是一種必要的互惠互利,軍方和曼谷的權力階層,一直以來都是挾泰王以自重。巴育和普勒姆雖同為軍方領袖,但分屬不同派系,前者屬於有「東方之虎」稱號的皇后衛隊派系,後者則為泰王衛隊派系。普勒姆在軍方和政壇地位崇高,巴育目前還無法與他分庭抗禮。

 

泰國軍人

泰國軍人。Photo source : wikipedia

 

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哇集拉隆功「主動」延遲即位的說法,很難取信於人。若他是「被迫」延遲即位,雖然不見得詩琳通就會取而代之,但哇集拉隆功做出相當程度的妥協,恐怕是免不了的。

 

事實上,2014年12月,軍政府指控王儲妃家族涉貪,以貪污等罪名緝捕中央調查局前局長等22名官員,其中7人是王儲妃近親,包括她的3名兄弟。哇集拉隆功當時立即休妻並下令取消對王儲妃全家族的賜姓。

 

一般均認為,那次行動是軍方對哇集拉隆功的下馬威,哇集拉隆功在軍方壓力下也不得不低頭。因為他明白,若想繼位國王,就必須獲得軍方支持。

 

富有的泰國曼谷王朝

 

皇室繼承另一引人注目的原因,就是泰國皇室龐大的資產。蒲美蓬身後留下的財富高達600億美元,資產投資橫跨房地產、建築業和金融業,就連英國王室也望塵莫及。也正因擁有龐大資產,使得泰國王室得以深入泰國精英階層的網絡,讓泰皇免於像其他仰賴國家經費的王室,感受政治壓力。

 

同時,泰國皇室也獲得政府預算中數百萬美元的撥款,支付王室其他費用。根據泰王的傳記,泰國政府每年撥給王室約1億7000萬美元,支付王室宮務處和其他王室辦公處的開支,及警察部隊與軍隊為王室提供保安所需的費用。

 

bangkok_skytrain_sunset-e1477305482230-700x408

泰國市景。Photo source : Wikimedia  CC BY-SA 3.0

 

此外,作為國家元首和軍隊統帥,泰王有批准政府和軍隊高層官員的權力。甚至發動政變的軍人,都要獲得泰皇的召見,才敢宣布政變成功。2014年發動政變奪權的泰國軍政府,就因隨後得到泰王的認可而獲得執政合法性。

 

但不管怎麼說,哇集拉隆功即使最後順利即位,也將是一位極為弱勢的國王。

 


 

封面圖片來源:泰國國家科技發展署紀念網站